被误读的唐寅 - [教学资料]
2009-05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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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误读的唐寅
作者:钱红丽 提交日期:2008-11-13 11:43:00 | 分类: | 访问量:2193
民间传说多半夸张离奇,不可信——用在唐寅身上不过如此。现实向来残酷,它可以把风流才子唐伯虎还原成一个仕途屡屡不得意而僚倒的唐寅。岁月也是一面铜镜,往前一站,即刻打回原型,它从来不崇尚虚构和夸张。
跟朱耷一样,唐寅十几岁就会吟诗作赋。做父亲的,自是欣喜若狂。唐家虽有点小财余富,但在明朝,一个经商之家根本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可言,甚至,相当地被人看不起。那个时代,人的最高理想总脱不了科举入仕这一途,仿佛唯一体面的往上走的生存之道。唐寅也还争气,弘治11年,去参加应天府乡试,高中第一。那年,唐寅29岁,他的好友文征明却落第了。主考官梁储在读唐寅试卷时赞道:“士固有若是奇者耶?解元在是矣!”所谓“解元”,也就是第一的意思。29岁的唐寅小试牛刀,正当春风得意之际。若他稍微谨慎些,在应天科考后赶往京城,潜心求读,以备来年会试。可他偏又是不甘寂寞之人,加上又与一同来京赶考的江阴巨富之子徐经居在一起——姓徐的吃喝玩乐惯了,进京会试且还带了6名戏子。徐经认为,能否进入仕途,文章学问固然重要,更重要的是要赢得权贵的赏识,因此整天奔走于豪门显贵之间。
徐经与唐寅一起,高头大马招摇过市,受到其他应试举子的妒恨在所难免,甚至在朝廷其他大臣中也引起非议。会试主考官程敏政和李东阳,皆饱学之士,试题出得冷僻,很多应试者答不上来。其中有两份试卷,不仅答题贴切,且文辞优雅,使得程敏政脱口而出:这两张卷子一定是唐寅和徐经的!就是程敏政的这一声吼,使得三个人的命运从此改道,以致换来牢狱之灾。程敏政的这一声抒情,给平时妒恨他的人抓住了把柄,暗暗给明孝宗上了一道奏章,弹劾程敏政受贿把试题泄露给了唐寅和徐经……
无辜的三个人被押入寺狱,派专人审理。入狱后经不起严刑的徐经竟然招了,后来几经周折,总算查清,出狱后的程敏政郁郁而死。仅仅半年时间,原本春风得意的唐寅从浪尖一下坠入深渊,从此灰了心。
一个男人受到事业的打击后,一般不会呆在家里闭门思过,他必须走出去。唐寅也不例外。他决定向司马迁学习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抛开一切烦恼作千里壮游之行。弟弟唐申年岁尚小,他给好友文征明写一封信,托他照顾年幼的弟弟。弘治13年,唐寅离别家乡苏州吴县,开始了云游之旅。待他盘缠用尽回到吴县,妻子与其大吵一架,随后绝尘而去,而家物早已被变卖一空……
这次千里壮游,虽没有使唐寅步上司马迁那样的发奋著作的道路,但毕竟踏足名山大川,胸中自有千山万壑,加上天生的才气,也使得他日后的绘画有了别人所没有的不甘不平的气魄。
又是一个仕途断送而成全了才名的例子。郑板桥如此,朱耷如此。在那个时代,有成千上万名地方小官——唐寅的人生若顺利一点,在历史的长河里,怕早已被淹没,正因为人生的不顺,倒真正成全了他。古人说的“文章憎命达”,就是这个理。这里的“文章”,是广义的,按照我的理解,应该指才华。逆境最能激发一个人的才华,过于顺达的人生,反而对人是一种额外的摧残,那些埋伏的才华因没有被激发而过早地衰残,实在匪夷所思。
唐寅的山水画过于凝重厚实,乍看去,有一种压抑感,那些高山仿佛一道道屏障,遮蔽了远望的视野,一重又一重,只偶尔一座桥,三两茅屋,屋里有人,只两个,在下棋,让人无端想起一句诗:天公无语对枯棋。我觉着,这些画大抵都是唐寅心境的缩影。甚至,他会把一架土灶画在深山里,干什么?煎药。这个粗活当然是小书童在做着,主人则端坐于逑曲苍松下念佛……我一眼看去,就知道这个主人的心,是非常不安静的,他的心始终受着伤,即便躲在世外,也是郁郁累累。可见,唐寅没忘那些俗世的纷扰。他一颗心依然是向着仕途的,是夜深人寂的不甘在一点点地催促着他,追赶着他,像赶着一群羊涉险经过漫天大雪。正是因为心不静,人到中年的唐寅好了伤疤忘了痛,又错走了一步棋。一段幕僚生涯使得他的元气大伤。
一天,江西宁王朱宸濠突然派人携带礼物聘请唐寅和文征明到宁王府作画。文征明推病不去,45岁的唐寅不甘于终生埋没于闾巷之间,以为是一次好机会,便乐滋滋抱着美好的理想即刻坐船去南昌,做起了宁王府的幕宾。但,事过不久,就发现了宁王为篡夺皇位而结党营私的阴谋,他才猛然想起14年前于官场摔的那一跤何其恐惧,就这么越想越怕,越怕越想,且寻思脱身之计,但又不敢明言辞呈——只好学古人于危难时装疯卖傻,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中赤裸身体而不知羞耻。宁王见他如此丑态,以为他真疯了,便将其打发回乡。回乡后的唐寅愈加贫困僚倒,时靠友人接济而活。54岁那年,死了,可能是肺病。
比起好友文征明来,唐寅非常的不聪明。他缺乏审时度势的本领,一味想往“上”走,即便中年参佛,也不能将自己搭救出来。他一辈子都活在世俗的阴影里。说到底,就是价值观的问题。好友文征明远比他有境界,所以,才借病推脱不去宁王府。而唐寅一直看不开,但凡谁递过一截橄榄枝,就天真地以为又抓住了一段入仕的光明尾巴,巴巴将自己廉价地奉送出去,最后落得如此下场。
也许,唐寅至死都没有参透这个人世,他一直活在科场案被黜的阴影里,中年的一段幕僚生涯又陷他的灵魂于不安之境。是可悲的,他的可悲在于吃一堑而不能长一志,一错再错,把人生理想孤绝地寄托在入仕这一味上。郑板桥61岁那年终于醒悟,所以告老还乡,潜心作画,那是在谋心了。
而唐寅呢?谋身不能,又谋心不得。自从科场被黜以后,他原本是要学司马迁精神的,壮游山河,潜心创作(绘画)。当年,他在家乡也置办了一座庭院,遍植牡丹。可是,人到中年,外面一有风吹草动,他就又耐不住了。他是喜欢牡丹的,这种争奇斗艳的花,他竟喜欢?牡丹是什么?是富贵腾达。可能,唐寅一辈子的理想色就是停留在这象征富贵腾达的“牡丹色”的繁丽上。
还是看他的画吧。在那些山水条幅里,可以一眼将他看穿。《事茗图》里,苍松怪石边,三两瘦屋,男人坐在桌前喝茶,仿佛不闻窗外事,实则,仔细看,他的两只耳朵是支楞着的,像小毛驴那么警觉,其实,那个喝茶的男人是在听着窗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屋旁的木桥上真的走来两个人。屋内喝茶的男人在心神不宁地分辨着,这外面的人是不是自己的访客呢?你看,他喝茶时心都不静,谈何境界?
总之,唐寅的山水画,无论是《秋林独步图》,还是《步溪图》,我都看不到朗阔大气,我的眼睛总是不放过他画里的屋子以及屋中的人。这些画面所传达给我的就是一种心神不宁,即便屋里人手持诗书,那也根本是在演一场读书秀。圣贤言:境由心生。唐寅的一颗心一直不安静,所以,他的画里没有曲径通幽的百折回转,更谈不上跳脱大气的境界。
一直以为,看中国的山水国画,就是在体验一种人生境界。中国的山水画历来讲究以人心看透世情,讲究陶潜式的隐。什么叫隐?隐是一种处世态度,并非躲在深山高涧旁就是隐了。隐,是一种心境,它彻底摆脱世俗纷扰,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“谋心”。自古以来,谋身容易,谋心难。后者需要彻底地放下。什么又是放心呢?老子在道德经》里说得明白,这里不再赘述。
事后,我想,倘若不急着先知道唐寅的人生遭际,而是先看他的画,也许会有不同的看法,只可惜,他的人生先行了,我在后来看他的画中,就有了先入为主的主观臆断,处处有他的影子在。这不知是读画人的局限,还是画家的可悲。一直这么认为,唐寅的可悲,在于自己,并非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的价值观伤害了他。他的诗文,我不大喜欢,源于过分的浅显,属于民歌小调类的,尽管朗朗上口,但不值得默诵。在他身处的那个时代,也许因为朗朗上口而让百姓喜闻乐见,但,没有什么价值可言。正如现今的畅销书,无须多少时日,便风消云散,被人遗忘,有的寿命,甚至抵不过几个月,是风吹浮云的短命。说前说后,不过是又应了一句古语——文似看山不喜平。
看民间有关唐伯虎的种种风流传说,再看唐寅的实际人生,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。命运大抵喜爱捉弄人生——无论唐寅,抑或我们,除了接受,别无其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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